我想在日落時去世。
我想看著天色變化， 由橘黃變成粉紅、紫色，
隨著白日逝去，轉為黑夜。
我想聽到風從樹葉間掠過，
聞到琥珀草本線香的 淡淡香味，香味很淡，
因為香氣對垂死的身體 可能會造成負擔。
我想在離世時穿著襪子， 因為我容易覺得冷。
不過，如果我死的時候 還穿著胸罩，我會回來鬧鬼。
（笑聲）
我會回來嚇你， 這是個恐嚇，知道嗎？
我想死在自己的床上， 在自己的家裡，
身邊有我所愛的人，
他們會互相交談，安慰彼此，
因為對他們的生活來說， 重大事件即將發生。
我希望在離世前把所有的事務安排好，
這樣我摯愛的人在我去世後 就不用擔心其他事情，
只需面對他們的悲傷。
我想空孓一身地死去，
剝去我身上所有的技能、
天賦和光芒，
滿足地帶著這個獨特 人生旅程的豐富經驗。
當我所愛的人注意到 我已經呼出最後一口氣時，
我希望他們鼓掌。
我希望他們鼓掌，因為我好死，
但我好死，只因為我活得好。
情形會是如此嗎？
可能不會。
實際上，即使我口口聲聲談著死亡，
我可能還是會掙扎著不願離世。
（笑聲）
除非我們能選擇，
否則我們的死亡日期、地點、 方式和時間，終將是個謎。
那麼，為什麼要想這個問題呢？
死亡為我們的生活創造了背景。
我的一生都在走向那一刻。
死亡的樣貌決定了句子的結束，
有了句點，句子才會完整。
想像一下你的 847 歲生日。
來吧，試想一下。
在場的大家可能已經快到 30、40、50、60、70歲了。
想像 847 個生日。
你坐在那裡，身體已經衰敗了。
除非衰老能被治癒，
否則我保證，你不會想要永生。
我保證，你會乞求死亡。
好，這是你的第 847 個生日。
有人端蛋糕來。
上面不能放蠟燭，否則房子會被燒掉。
一群人一起唱著那首熟悉的歌。
「祝你生日快樂！」 但你已經對生日煩透了。
如果是史提夫·汪達的版本， 這首歌就有 45 分鐘長，
你更覺得厭世。
（笑聲）
沒有人喜歡這樣。
我們現在會過生日 是因為生日是有限的，
是特別的。
它們標誌著時間的流逝。
而總有一天，我們不再擁有時間。
我發現這是一個很有用的事實。
我認為思考死亡對我們是有益的。
你可能會想，當然囉， 因為我是一個臨終陪伴員啊。
過去，我希望人們能夠 欣然接受有關死亡的思考。
我花了很多時間思索、 談論、幫助人們做好準備，
並培訓臨終陪伴員。
臨終陪伴員為臨終者、支持圈和社區
提供非醫療及整體照護。
首先，我知道，
能夠了解並擁有、且請得起 臨終陪伴員是優渥的恩典。
我們正在致力改善這一點。
第二，我知道有能力想像 自己的死亡也是特別的恩典。
這表示我有安全感。
我的基本生理需求得到滿足。
儘管我的膚色，我的身體、 心靈和生活中都感到安全。
情況並非總是如此。
我從事這項工作是出於偶然，
出於環境，但更多地出於必要。
十多年前，
我在洛杉磯法律援助基金會工作，
我陷入憂鬱。
不是一般的憂鬱，
而是真正的憂鬱，無法起床，
無法洗澡，感到無望，
無法微笑，找不到 真正喜悅的那種憂鬱。
我請了長期病假，去了古巴。
在巴士上，我遇到了一個女子，
她患有子宮癌。
14 個小時的巴士旅程中， 我們聊她的生活，也談她的死亡。
那是一次非常有啟發性的對話。
我親耳聽到她說，多麼難以開口
去談論她對死亡和疾病的恐懼，
因為對死亡的不安 讓人們對此略而不談，
而非為她留下餘裕。
那時我接受她的啟發， 開始思考我的死亡，
首次從死亡的角度看待我的生活。
我看到了令人沮喪的畫面， 我不喜歡這個畫面。
那時我意識到，
我必須依自己的主張生活，
因為在死亡時，我得獨自 面對我所做的一切決定。
從古巴回來後不久，
我的姐夫彼得·聖約翰就生病了。
很快地，他的病無法醫治。
所以我去了紐約，
和他、我妹妹和侄女一起，
以及彼得的家人、 我的家人和他的朋友，
我們陪伴他走到生命的盡頭。
在旁陪伴彼得去世
是我得到的最重要的禮物之一。
我不僅有機會照顧我如此深愛的人，
這也滋長了我的慈悲心。
我知道，從理智上講， 有成千上萬的人
在同一時間走過同樣的路。
這也暗指我剛提的古巴例子所說的點。
每個人都對他將死的事實感到不安，
甚至醫療團隊也是如此。
我知道應該有人在那裡陪伴，
有人可以陪同我們度過。
有人可以傾聽我們，提供資源，
握著我們的手，撫慰我們的心靈，
見證我們的痛苦，幫助我們釐清資訊，
告訴我們，在最壞的情況下， 我們已盡了最大的努力。
但我找不到這樣的人。
因此，我成為了那個人， 為其他人提供這樣的協助。
當人們準備面對死亡時， 我和他們一起坐在戰壕深處。
不需要去修補或拯救什麼，
因為哀傷、死亡無以修補或拯救。
我只是以人們當下的狀態， 如實與他們相會，
我的目標是幫助他們回答這個問題：
「我應該怎麼做才能找到平靜，
讓我活在當下，優雅面對死亡，
兩者兼顧？」
當我從優雅死亡的角度 考量我現在的生活時，
我清楚知道，我想成為怎樣的人，
如何使用我的時間，
以及，我要留下什麼。
這讓我能有意識地 精心策劃現在的生活，
並找出我現在的小小的目的。
因為，不然我們還在等什麼呢？
死亡嗎？
我曾以為臨終的人全盤了解人生，
我以為他們會這樣，把手放在這裡，
因為我們都知道 這是臨終者的共同姿勢。
所以他們把手這樣放著，
眼中閃現一絲光芒，
他們會說：「哦，是的， 終於，一切都說得通。」
結果事實並非如此， 看起來並不是這樣的。
好萊塢一直在騙我們， 這一點我們已經知道。
灰姑娘的故事不合情理， 但這個更是公然的謊言。
根本不是那樣的。
當你快要死的時候， 要做的事實在是太多了。
所以看起來不是那樣的， 不會有什麼秘密，
也不會有什麼神奇的發現。
就只是這樣，沒什麼了悟， 也沒什麼大秘密。
我的許多客戶到了生命盡頭時，
會希望自己能有更多的時間。
但我總是很好奇， 要更多的時間做什麼？
他們會用剩下的時間做什麼？
我可以告訴你，很少是去看馬丘比丘。
我可以講個故事嗎？
好，這個客戶是綜合體， 很多客戶的故事合併在一起，
儘管他們的個別故事 引人入勝，但我無權講述。
我要說的是很多客戶的綜合體，
我發現這組合得來不費力，
因為這個故事是普遍適用的。
無論你是否一輩子都在工作，
或者坐擁龐大的信託基金、 還是兼三份工作來糊口，這都適用。
你或許會在這故事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這位客戶擁有相當多的優渥條件，
當然，並非沒有逆境，因為她是人。
她有份很棒的工作，傑出的職涯， 是一位真正的開拓者。
她有深愛的孩子，以他們為豪，
她有摯友，也周遊世界，
一生中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 擁有豐富的情史和愛情。
她過得還不錯。
是個擁有一切的女孩。
然後，劇情發生了轉折。
這轉折來自一種侵襲性骨癌，
極可能奪走她的性命。
因為這個逆轉， 她的生活變得毫無意義。
她搞不清這六十多年來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因為她實在是太忙了。
健康的時候，
她關注的是下一個職涯里程碑， 孩子的下一步發展，
或者下一次旅行。
當她生病時，情況更是如此。
下一次約診、下一次掃描、 下一次藥物治療。
她總是忙於轉移注意力， 逃避她在生活中遇到的困難，
忽視身體狀況，
這樣她就不必面對眼前發生的事情。
她的關注總是在外面，總是向外看。
但死亡的到來提醒她， 她已經不再有「外面的世界」了。
世界一直就在這裡，
除了存在之外， 沒有什麼可做的。
我們放大觀察她的生活， 看看她喜歡什麼，
看看她賦予價值的地方，
因為在那裡，我們可以找到意義所在。
結果發現，這與孩子、 工作或金錢都無關。
這關乎小事情。
她的手埋在土壤中。
她的花園。
生火、讀書和食物。
她喜歡吃東西，
但她成年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節食。
這每個人聽起來都覺得熟悉嗎？
如果是，以下的話送給你，好嗎？
假如你還沒得到啟發，聽著：
你將會死去，所以吃蛋糕吧！
吃蛋糕，點甜點，
吃薯條，吃布朗尼蛋糕。
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因為你將會死去。
總有一天，你無法再這樣做。
在她患病的某個階段， 化療摧殘了她的味蕾，
所以她必須依靠嗅覺 來獲得進食的愉悅感。
她吃了。
她盡量多吃，
因為她知道自己很快 就無法再這樣做了。
她盡可能吃了許多癌症允許的食物，
當她的身體再也無法消化食物時，
我們將她最愛的百香果蛋奶酥 放在她的嘴唇上，
她會舔著它微笑。
在她生命的最後八個月左右，
通過臨終關懷的協助， 她過得比以前更加充實。
她終於活在當下，自在感受身體，
享受著所擁有的豐富感官體驗，
就在這即將逝去的奇妙身體裏。
我們也將在這樣的身體裏死去。
同時，她也很好奇她的遺澤。
如果有的話，她會留下什麼。
但留下什麼遺澤並由不得你選擇。
我們每天都留下些什麼。
你的每一次微笑、
每一句話、每一句 友善話語、嚴厲言詞、
每一個行動、每一個不作為、
你花出的每一分錢，
都在告訴那些注意到的人
你的為人，
當你離世，他們就會這樣講述你。
在她的葬禮上，
儘管她有許多職業成就， 但沒有人談論這些。
他們談論的是她的為人， 沒有人在乎她的成就。
當我們專注於生產力時，
我們強調必須做事才感到有價值，
而不是我們可以成為的樣貌；
然而我們與生俱來就有價值， 我們生而為人。
（掌聲）
我們是人。
我們有缺陷，是神奇、美妙、
優雅、短暫、
十足的人類。
人類是創造意義的機器。
我們可以將任何事情說成故事， 而且是好聽的故事。
那麼，何不為平凡的魔力賦予意義呢？
何不免除我們必須努力實現 某種宏偉人生目標的責任呢？
何不允許自己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允許自己犯錯，允許自己混亂， 讓我們在這裡的時候，就在當下？
我是說，你們不會因為
我們就住在太空中旋轉的 藍色巨石上而深感驚訝嗎？
你們都不覺得？我倒是常感到訝異。
（笑聲）
真正讓我困惑的是， 當這一切奇蹟發生時，
我們卻只因塞車而感到沮喪。
拜託，讓車輛匯入，好嗎？
我們可以達成共識， 讓別人匯入車道嗎？
讓他們匯入，讓他們匯入。
不需要你付出什麼， 只需給他們一點時間。
事實上，當你不想讓別人匯車時，
你可能因為高血壓而付出更多時間。
就讓他們匯入吧！沒問題的， 每個人都好，沒關係。
輕輕地把握生活。
我們得非常非常輕鬆地對待生活。
我們都會死的。
我可以理解為什麼人們 不想談論或想到死亡。
死亡令人不安。
死亡很悲傷、可怕、噁心。
認知到自己會死，意味著 你不是故事的中心，
對脆弱的人類自我來說， 這令人不安。
承認自己的有限性也意味著
承認我們在生活中 無能為力，也缺乏控制。
同樣令人討厭。
這也意味著向生活中「我不知道」
和「我們死後，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有的話）」
這兩個巨大的未知領域臣服。
不過，既然我們不知道，
為什麼不想像某些荒謬、
光榮、盛大的情況呢？
一個真正對你有益的願景，
不會讓你因恐懼而退縮。
我們可以做到。
想聽聽我的初步假想嗎？
滿荒謬的，可以嗎？
請記住，即使我看起來 有點像通靈者克萊奧小姐，
我對死後會發生什麼事 一無所知，好嗎？
這只是一個想法。好的。
我在臨終病榻上，
外面，人們在鼓掌。
在裡面，我已經擺出死亡姿勢，好嗎？
我擺出臨終的姿勢。
在內心深處，
我開始感受到我在這個身體 所經歷的一切情感
同時湧上心頭。
這些情感同時在我的身體中匯聚。
比如，11 歲的時候 我踩到一隻青蛙。
可憐的青蛙，我很過意不去，
不過，我那時候光著腳，噁，
我仍然可以感覺到 牠在我的腳趾間擠壓的感覺。
噁心。
（笑聲）
咬一口柳橙時， 果汁噴進嘴裡，
然後下顎感覺有點刺刺的，
因為柳橙是酸的。
或咬第一口炸熟的芭蕉、
躺在乾淨的床單上，
這些感覺湧現在我的身體裏，
所有的感受，踏入熱水淋浴，
第一次聽那首鍾愛的歌曲，
我聽到史提夫·汪達的 《As》歌曲在播放，
看到黃色時，我能感受到我的靈魂。
所有感覺開始在我的身體裡湧動。
我侄女的笑聲， 外甥試著教我跳道吉舞。
我學得不太好。
進展得不順利， 我仍然不知道怎麼跳。
當我看著我伴侶的眼睛，
只要看著他的眼睛， 我就能在身體裏感受到愛。
所有感受都開始在體內湧現。
與此同時，我也感受到
身體和情感上 曾感受過的每一點痛苦。
我感受到所有的情緒， 感受到氣憤、暴怒、
挫折、哀悼、悲傷，
這些感覺都在我的身體裏匯聚。
我感受到絕望、渴求、悲傷。
我感到缺乏信心。
令人動彈不得的自我懷疑，
我感受到許多失敗，許多失望。
每當我以為自己無法撐過這一天時，
這一切都開始在我體內湧現。
我也記得每一次我都重新站起來。
所以我也感受到 感受過的所有希望，
所有的喜悅，所有的驚奇， 所有的神秘，所有的自由。
但最重要的是，我也感受到所有的愛，
支撐著一切的渴求的愛。
當我再也無法容納，
這一切感受達到飽和，
蹦一聲，我爆開，成為宇宙性高潮。
觀眾：是的！
AA：是的。
就像破開的皮納塔一樣，
閃閃發光的碎片開始從天而降。
閃閃發光的五彩紙屑，飄落，飄落。
橙色、粉色、紫色、黃色、 綠松石色，應有盡有。
金色、銀色，飄落、飄落、飄落， 就像輕柔的雪花飄落。
無處不在地飄落。
在愛我的人身上，數量多一些。
在我生活中接觸的人身上， 數量少一點。
然後剩下的就被重新吸收到
一個巨大、起伏不定的閃爍波浪中，
在我所見的範圍內，
永遠包圍著我們所有人。
也許這只是閃亮粉。
可能嗎？
可以是任何東西。
我所知道的是， 在那一刻，我所相信的是，
在閃亮彩紙、我的每個碎片 都被重新包容之後，
我所認為的自己，
阿魯亞·亞瑟，
這個獨一無二的人類經歷，
已經被重新融入了所有曾經存在
和即將存在的一切中，
成為整體。
我很安全。
我已離古巴那個時候的我很遠。
在那個時候，死亡會為我帶來解脫，
代表我的痛苦和磨難的結束，
也是我的出路，擺脫 那我不知如何融入的生命。
如果我今天死去，
我知道我的死亡將成為一場慶祝，
是已然好好活過、愛過的生命頂點，
是值得為之而死的生命。
過去十年來，我一直在支持人們
思考生活並為死亡做準備。
我知道，
我相信，與死亡共存的真正禮物
是活著的這個純粹奇蹟。
這就是我想分享給你的。
謝謝。
（歡呼聲和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