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應該已經聽過這個故事了，
但在座各位可能還沒有聽過這個故事，
我也從來未曾對聽眾講過這個故事，
所以這讓我比以往在講述這個故事時還要緊張。
我擔任攝影師很多年了，
1978年時我受僱於時代雜誌，
他們要我在三天的時間內，
拍攝出一些美裔亞洲孩童的相片，
這些孩子的父親都是美國大兵，
他們散佈在東南亞，全都被父親遺棄了，
全亞洲總計有4萬人之多。
以前我從未聽過美裔亞洲人這個名詞，
我在幾個不同國家花了幾天時間為這些孩子照相，
就像其他的攝影師或記者一樣，
我也希望當我的照片被登出來時，
或許能改變一點現狀，
而不僅僅只是記錄這件事而已。
我對我所看到的景像感到困惑，
對於後來搭配照片的文章也感到不快，
所以我決定停職六個月，
那時我才28歲。
我決定，我要在不同的國家找到6個孩子，
多花一點時間與他們相處，
報導這些孩子們的故事，
而且要比之前為時代雜誌所做的報導更為深入。
為了要報導這個故事，
我得找一個以前從來沒有被人報導過的小孩，
而遺珠基金會告訴我，
他們與一些曾捐錢資助
這些孩子的美國人一起合作，
其中一個在韓國為遺珠基金會工作的人告訴我，
有一個小女孩那時已經11歲了，由她的外婆扶養長大，
她外婆從不曾讓任何西方人接近她，
每次只要有西方人去到這個村落，外婆就把女孩藏起來。
這立刻就引起我的好奇心，
我看到這女孩的照片，也決定要報導這女孩的故事。
那人只說：「沒辦法，她外婆甚至不讓...
她外婆不會讓你見她親手帶大的外孫女的。」
我帶了一位翻譯前去那個村落，
找到那位外婆，坐下來和她談，
但出乎我意料之外，
外婆同意讓我為女孩拍照。
因為我這趟是由自己出資去的，所以我便問那翻譯，
問我是否能在那裡待上一個星期。
我有自備睡袋，
那家人在房子旁邊有個小棚，
所以我問：「晚上是否可以讓我睡在睡袋裡？」
那女孩的名叫李賢淑，雖然她長得很像美國人，
但她卻不會說英語，
所以我告訴她，如果我做了什麼她不喜歡的事，
可以把手舉起來說「Stop(停止)」，
這樣我就知道不要再幫她拍照了。
我的翻譯接著就離開了，
留下我一個人，連一句韓語也不會講，
那時我才第一次見到賢淑。
她的母親還在世，
但沒有扶養她，而是由外婆扶養。
我馬上就感受到
這二人間親密的親情，
外婆很溺愛這個小外孫女。
晚上她們睡在地板上，
韓國人會在地板下鋪磚塊，
暖氣就會從地板下散放出來。
那時賢淑才11歲，
我幫這些孩子們拍了很多照片，
賢淑是我所拍攝的主題的第5個孩子。
這些孩子在全世界都一樣，
都成為別人捉弄、嘲笑的對象，不被認同，
因此心靈大受傷害；
而我覺得這些孩子
在韓國生活得更加艱苦。
我立刻就發現，
賢淑是一個很有自信的孩子，
她也十分能接受自己。
請記住這張照片，
因為待會兒我會給各位看另一張照片，
你可以看得出來她長得有多麼像她的外婆，
儘管她有著一張西方人的臉孔。
我決定跟著她到學校拍攝，
這是我跟她到學校的第一天早上，
這是在上學途中，
她們先在學校外面集合。
我發現她很愛開玩笑。
每當老師問問題的時候，
她總是第一個舉手回答，
不會害羞也不孤僻，
一點也不像我拍攝的其他小孩。
她也總是第一個跑上黑板寫出答案的小孩。
她在課堂上和她最好的朋友咬耳朵，
所以被處罰了。
和上次我教她說「停止」那件事一樣，
我也趁翻譯還在時請翻譯告訴她不要太在意我的拍攝，
而她也就真的完全忽略我的存在。
我發現在下課時間，
她負責挑選其他女孩到她的隊上，
從一開始，她就表現得很明顯，她是領隊。
這時回家時的照片。
山的那一邊就是北韓，
這一邊是非軍事區，
晚上大家都會把窗子遮蔽起來，以防光線外漏，
因為南韓政府長年宣導
北韓可能隨時會進攻，
所以愈靠近北韓，大家就愈恐懼。
我經常在學校幫她拍照，
她會偷偷和另一個女孩咬耳朵，
然後看著我說：「停止。」
當我想知道發生什麼事時，其他女孩已經笑成一團，
原來她是在作弄我。
(笑聲)
一個星期過去後，翻譯又回來了，
因為我之前就有交代她要回來，
幫我好好謝謝賢淑和她外婆。
但在翻譯和外婆溝通時，
外婆哭了起來，
我問翻譯：「怎麼回事？外婆為什麼要哭？」
翻譯又和外婆說了一陣子，
這下連翻譯也哭了起來，
我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到底做了什麼？
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哭？」
翻譯說：「外婆說，
她覺得自己快死了，
她想問你是不是可以把賢淑帶回美國？」
我說：「我才28歲，只在旅館暫時棲身，
也還沒結婚。」
我真的很喜歡賢淑，
但這真的很不理性，就像個12歲小孩的表現一樣。
如果你瞭解攝影這一行，你就會知道
為什麼大家都戲稱攝影師總是能把青春期無限延長：
「抱歉，我還要去趕另一場攝影，我待會兒再回來。」
然後就沒有再出現了。
於是我問翻譯為何外婆認為自己快死了，
或許我能帶她上醫院，或找個醫生來看她呢？
但她拒絕任何人的協助。
我走到屋外，
給了翻譯一些錢，說：
「請你再回來看看是不是能幫他們什麼忙。」
我把名片交給外婆，說：
「如果你是認真的，我會想辦法幫賢淑找個收養家庭。」
我馬上寫了封信給我最好的朋友，
他住在喬治亞州亞特蘭大，有個11歲的兒子，
他曾經有次不經意地說出
他希望能有另一個孩子。
我和我的朋友金恩和蓋兒已經有一年沒有聯絡了，
突然間我就告訴他們：「我在韓國，
我見到了一個很棒的女孩！」
還說：「她外婆覺得自己生病了，
所以我認為或許我們應該把外婆一起接過去。」
我又說：「我會負擔費用...」我以為自己都計畫好了，
所以我就離開了。
後來我的朋友說他們對領養賢淑很有興趣，
我說：「如果我只是寫封信去告訴外婆
你想要領養賢淑這件事，
外婆恐怕會被嚇死，我還是回去親自告訴她好了。」
但我有另外的工作要做，
我以為我可以在幾星期之內完成，那時再回去告訴她。
接著就到了聖誕節，
那時我在曼谷和一群攝影師一起工作，
我收到一封電報，那個時代只能以電報緊急聯絡，
時代雜誌的人告訴我韓國的某人死了，
留下一個孩子和一封遺囑要給我。
他們問我是否知道這件事？
我並沒有告訴雜誌社之前那段時間我做了什麼，
因為我對他們之前所報導的專題很不滿意。
於是我趕回韓國，回到賢淑的村落，
但賢淑不見了，
那棟我曾住過的房子已經空了，
在那冬天顯得特別冷。
村子裡沒人願意告訴我賢淑去了哪裡，
因為他們記得外婆總是不讓西方人接近賢淑，
他們也不知道外婆曾留了一份遺囑給我。
最後我找到宋明，
她是賢淑每天放學後最好的玩伴，
我和翻譯給了宋明一些壓力，
她才給了我們在首爾郊外的一個住址。
我找到那個地方，敲了敲門，
有個男人來應門。
那個地方算是首爾較差的區域，
外圍的街道都還是泥巴地。
接著賢淑出現了，
她的眼眶很紅，看來是受到了驚嚇，
她沒有認出我，像是不認識我一樣。
男人馬上來到門前，開始對我大聲咆哮著韓語，
我問翻譯：「他說了什麼？」
她說：「他想知道你是誰。」
我說：「告訴他我是個攝影師。」
我想要解釋我的身份，但是他制止我，
翻譯說：「他說他知道你是誰，但你要做什麼？」
我說：「告訴他，我是應她外婆的要求，
來幫賢淑找個收養家庭的。」
他說：「我是她舅舅，她很好，你可以走了。」
他就把門在我面前猛地關上，
外面真的很冷，我試著回想：
「如果我是電影編劇，
我會怎麼安排英雄出場呢？」
我說：「嘿，外面很冷，我走了這麼遠的路才來到這裡，
是不是可以讓我進來待個一分鐘？我真的快凍死了。」
那男人不太甘願地讓我們進去，就讓我們坐在地板上，
當我們開始談話時，我看到他在吼叫著什麼，
接著賢淑就跑出來，為我們端上一些食物。
我突然覺得賢淑就好像灰姑娘，
原本是一個很活潑、
積極、快樂的小女孩，現在變得很內向，
在這個家庭裡像是奴隸一樣。
我覺得很害怕，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我愈想和他說些什麼，這個男人卻愈來愈不友善，
於是我下定決心，我說：「嘿！」
我的話全由翻譯轉達，
因為我不會說半句韓語，
我說：「嘿！我很高興賢淑可以和家人一起住，
我之前真的很替她擔心，
因為我答應過她的外婆，也就是你的母親，我會幫她找個收養家庭，
我很高興你願意照顧賢淑。」
我說：「但是我的回程機票
是訂在一個星期之後，
所以我會在市中心的旅館裡住一個星期，
你們明天願意過來和我一起吃個中飯嗎？
你也可以練習一下你的英文。」因為他告訴過我這件事，
那時我正想多瞭解他一點。
於是我回到旅館，又找到另外二個年紀較大的美裔亞洲人，
女孩的母親以前是個妓女，
女孩自己也曾做過妓女，
男孩則是不斷在監獄裡進出。
我告訴他們：「有個小女孩，
她可能有一絲機會可以離開這裡去美國，
我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否正確，
但我希望你們明天一起來吃中飯，
告訴那位舅舅外面的世界是怎麼樣的，
現在外面的人都對你們說些什麼，還有你們怎麼謀生活，
我希望他能瞭解賢淑待在這裡的下場會是如何，
我的決定可能是錯的，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你們明天都能來。」
這二個孩子第二天都來吃中飯，
但我們被餐廳趕了出來，
因為他們對著這位舅舅大吼，場面真的很難看。
我們走到外頭，舅舅還是餘怒難平，
我知道我搞砸了，
只能再想辦法解決。
但這位舅舅開始對我吼，我只好問翻譯：
「請他冷靜一下吧，他在說什麼？」
她說：「舅舅說，
你算哪根葱敢到我的家裡，
以為你是個有錢的美國人，脖子上還掛著照相機就了不起啊，
還敢說我虐待我的外甥女？
這是我外甥女，我愛她，她是我姐姐的女兒，
你是什麼玩意兒，
敢跟說我這些？」
我只好說：「你說的都對，
我並不瞭解你們的關係，
我只知道我為這些孩子拍過很多照片，
我很喜歡你的外甥女，
我覺得她是個很特別的孩子。
如果你願意，我會請我的朋友
從美國坐飛機過來，讓你看看是否安心。
我只是覺得，就我對這裡的瞭解，
她在這裡是很難得到
你想要給她過的那種生活。」
後來，每個人都說我讓收養家庭到這裡來，
是我做過最蠢的事了，
還有什麼人會比自己的親人還親的呢？
後來，這位舅舅邀請我去參加
他們為賢淑外婆所舉辦的葬禮，
他們把衣物和照片都拿了出來，
依葬禮的儀式把他們全都燒了。
你可以看得出來賢淑在這三個月裡有多大的轉變，
我想這是在二月初照的照片，
之前的照片則是在九月份照的。
我在為這些孩子拍攝照片時，曾遇到過
一位美國海軍牧師，
他收養了75個孩子在他的房子裡，
有三位女士協助他照顧這些孩子。
因此，我建議這位舅舅，
一起去見見肯恩神父，
看看要怎麼辦理領養手續，
因為我想讓他知道，
這一切都能處理得很好。
這是我們要去孤兒院的途中，
這位是肯恩神父，他人很好，
這裡的孩子來自韓國各地，
他會為這些孩子尋找收養家庭。
這位社工正在和賢淑訪談，
我覺得賢淑以前一定沒有接觸過這些，
因為在我看來，她的外婆似乎是
村子裡很有智慧的老者，
每天我都會看到不斷有人來拜訪她的外婆，
而我一直在心裡認為，
即使他們家是村子裡最窮的一家，
但卻是最受人尊敬的家庭。
我也一直認為外婆有某種堅持，
希望村民能善待賢淑，就像他們敬重她一樣。
於是賢淑留在肯恩神父的孤兒院裡，
她的舅舅同意讓她待在這裡，直到領養程序完成為止，
他最後還是同意了讓人領養賢淑。
我又回去工作，一個星期後又回來，
肯恩神父說：「我得和你談談賢淑。」
我回說：「老天啊！又怎麼了？」
他把我帶進他的房間，把門關上，
說：「我這個孤兒院裡有75個孩子，真是一團亂，
到處都是衣服，到處都是孩子，
只有3個大人在照顧這75個孩子，你想想看是什麼情形。
賢淑到這裡的第二天，她就列出所有孩子的名單，
分成大孩子和小孩子二組，
她為每一個小孩子指派一個大孩子來照顧，
然後再列出一份工作清單，
要每個人輪流清掃整個孤兒院。
她也告訴我說我太亂了，要我把自己的房間整理好。
我真不知道是誰把她帶大的，
但是，她現在把孤兒院打理得很好，
她才來這裡三天而已耶！」
(笑聲)
這是她安排的電影日，每個小孩都來看電影。
很多被領養的小孩，
都會寫信回來給其他的孩子，
告訴大家他們在新的家庭過得如何，
所以每當有信件來的時候，就是一件大事。
這位女士是在孤兒院工作，
她的兒子也被人領養了。
金恩和蓋兒從接到我的信起，
就開始學起韓國話來了，
他們真的希望能夠領養賢淑。
在我回到韓國時，
肯恩神父還告訴了我一件事，賢淑幫自己取了個英文名字Natasha(娜塔莎)，
我一聽就知道，
這個名字是她在美國空軍基地看鹿兄鼠弟卡通片時得到的靈感。
但這或許也是那些神祕難解的事情的其中之一而已吧！
我的朋友金恩和他的兒子提姆一起飛到韓國來，
蓋兒有事走不開。
他們花了很多時間在翻字典。
這是金恩告訴賢淑舅舅亞特蘭大在地圖上的位置，也就是他住的地方。
舅舅正在簽署領養文件。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出去吃晚飯慶祝，
舅舅自己回去了，
所以娜塔莎、提姆、金恩和我一起吃晚飯。
金恩向娜塔莎說明該怎麼使用刀叉，
娜塔莎則向他們解釋如何使用筷子。
當我們回到旅館之後，
金恩就告訴娜塔莎亞特蘭大在哪裡。
這是我們在韓國待的第三個晚上，
第一天晚上我們把孩子們的房間安排在我們隔壁。
我已經在這個房間待了有三個月的時間了，
這是韓國一間小型的15層樓旅館。
所以第二天晚上，我們把孩子們的房間退掉，
我們去孤兒院和所有的孩子一樣睡在地板上。
第三天晚上我們又回來，出去吃了晚飯，
就是各位剛才看到的照片，然後才去櫃台，
但櫃台的人說：
「今天晚上你們那一層樓已經沒有房間了，
但你們下面五層樓的樓面上還有空房間，可以讓孩子們住。」
我看金恩互相對看了一眼說：
「不，我們不要和二個11歲的孩子離那麼遠。」
金恩的兒子說：「爸爸，我有一個睡袋，我就睡在地板上好了。」
我也說：「對，我也有一個睡袋。」
所以提姆和我就睡在地板上，
娜塔莎睡一張床，金恩睡另一張床，孩子們都呼呼大睡，
那三天真是非常有趣。
我和金恩還在聊著我們所做的事情有多麼酷，
我們說：「我們真的很棒！我們救了這小女孩一命！」
我們談的全都是自己有多棒，
然後就慢慢睡去。
我在這房間已經住了好幾個月，
韓國人總是把房間暖氣開得很強，
所以白天的時候我總是把窗戶打開，
但到了午夜的時候，旅館會把暖氣關掉，
所以在凌晨一點左右，整個房間就降到了零下20度，我就會冷得醒過來，
每個晚上都是一樣。
那天晚上也不例外，凌晨一點房間就冷得不得了，
我起來把窗戶關上，但卻聽到門外有人在大聲叫喊，
我心想：「噢，吧台剛打烊吧。」
我聽不懂韓語，但我聽得到他們的聲音，
他們的聲音沒有憤怒的情緒，反而有驚恐的情緒。
於是我打開窗戶往外看，
看到有火苗從旅館邊上竄上來，
整個旅館都著火了。
我趕忙跑到金恩那邊，把他搖醒，
我說：「金恩，別緊張，我想旅館失火了。」
那時火焰和煙霧不斷從窗戶竄進來，我們住在11樓，
我們二個口裡不斷唸著：「噢，老天爺！老天啊！」
我們把娜塔莎叫醒，但卻無法與她溝通，
你也知道孩子剛睡下去一個鐘頭會是什麼樣子，
就像吃了五顆安眠藥一樣，完全叫不醒。
我們也不懂韓語。
我還記得提姆穿的是里昂比恩的靴子，
我們只好幫他綁鞋帶。
接下來我們跑到門邊，
把門打開，就像走到爆炸的熔爐裡一樣，
到處都有人在尖叫，還有玻璃破碎的聲音，
和詭異的撞擊聲。
二秒之內整個房間就充滿了煙霧，
金恩回過頭來跟我說：「我們出不去了。」
他把門關上，房間裡已經都是煙霧，
我們都被煙嗆到了，煙霧從通風管灌下來，
從門縫裡鑽進來，外面還有人在尖叫。
我只記得是一片混亂。
我記得自己坐在床邊，
有二種感覺排山倒海而來，
第一種是恐懼，就像是做惡夢，「上帝啊！求求你讓我醒來，
這一定是惡夢，這不是真的，
拜託，讓我醒來，這一定是惡夢。」
另一種感覺則是無以言喻的罪惡感，
我覺得自己想在這裡扮演救世主，但卻拿朋友、朋友的兒子和娜塔莎的性命在開玩笑，
當你想扮演救世主，你就會傷到別人。
我只記得自己無比驚恐，
但是躺在地板上的金恩卻說：
「老天，我們得把毛巾弄濕。」我說：「什麼？」
他說：「我們得把毛巾弄濕，我們會被煙給嗆死。」
於是我們跑到浴室裡，拿出毛巾，
覆蓋在自己的臉上，也覆蓋在孩子們的臉上，
金恩又問：「你有沒有膠帶？」
我說：「什麼？」他說：「你有沒有膠帶？」
我說：「有，在我的行李箱裡。」
他說：「我們得阻止煙跑進來，
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別再讓煙跑進來了。」
感謝上帝，有了金恩在我身邊。
於是我們把客房服務的菜單擋在通風口前，
把毯子塞住門縫，
把孩子們放到窗臺上，以便呼吸到一些空氣。
那時附近有一棟正在興建的大樓，
就建在旅館的對街上，
我們看到在那棟建築上有許多攝影師，
正等待捕捉人們跳樓的畫面。
最後有11個人在這場大火中喪生，
其中有5人是跳樓死的，另外6人是被煙嗆死的。
大約45分鐘之後，門上傳來很大聲的撞擊聲，
有人用韓語大聲叫喊著，
娜塔莎要我們別開門，
噢不，是我不想把門打開，
因為我們花了很多時間把門堵住，
我不知道門外有誰，也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
但娜塔莎知道他們是消防員，他們是要來救我們出去的。
我只記得我們為了要打開門還發生了一些爭執，
反正在12個小時之後，他們把我們安置在旅館大廳，
金恩最後用外套包住拳頭，打破了一個酒櫃。
大家都只能躺在地上，
那真是一個恐怖的夜晚。
12個小時之後，我們租了一輛車，依照原訂計畫，
我們開回娜塔莎的村落，
我們不斷說著：「我們差點就死在那場旅館大火裡了，
那才不過是八個鐘頭前的事吧？」
人生有時就是這麼奇妙。
娜塔莎想為村民們介紹她的新爸爸和新哥哥，
但那天正好是某位長者的60大壽，
那老人已經60歲了，
於是我們合併慶祝，因為娜塔莎是村子裡
第一個要去美國的人。
這些是溫室的帳篷，
這些老人正在教金恩跳他們的舞步，
我們喝了很多米酒，每個人都喝得爛醉，
我真不敢相信！
這是金恩和提姆返國前的最後一張照片，
領養機構的人說，整個領養程序要花上一年的時間，
那在這一年裡能做什麼？
於是我將韓國和美國二邊每一個官員的名字都找出來，
我為他們都照了相，
還告訴他們等我的書出了之後，他們會變得很有名。
四個月之後，領養程序就完成了。
這是和孤兒院裡每個人道別的照片，
肯恩神父送娜塔莎到公車站，
娜塔莎的姨婆和她在飛機場道別。
多年來，我都和國泰航空保持良好關係，
因為我替他們攝影，於是我得到了免費機票，
這簡直就是最高優惠。
我也認識飛機駕駛，因為他們常讓我坐飛機上空服員的活動摺椅，
還會告訴我那摺椅的年代有多久遠。
這是一架三星飛機，他們也讓娜塔莎坐摺椅。
傑夫．考利是這次航行的駕駛，
他因為娜塔莎的緣故，也回到孤兒院去認養了一個孩子。
28小時之後我們在亞特蘭大降落，真是一趟長途飛行。
事情好像還不夠複雜似的，
娜塔莎的新媽媽蓋兒，
還有三天就要生下一個女嬰了。
如果你是編劇，你一定會說：
「不，劇本不能這樣寫。」
這是娜塔莎到的第一晚，所有的叔叔、阿姨、表兄弟姐妹全都到了，
金恩和蓋兒在亞特蘭大人面很廣，
他們是社交場合最活躍的一對夫婦。
那時娜塔莎還不會說半句英語，
她只懂肯恩神父教她的那一點點英語。
右邊的是凱莉，娜塔莎的妹妹，現在是個醫生。
這是我和娜塔莎之間的約定，當我們回到亞特蘭大後，
她可以剪掉我的鬍子，
她一向都不喜歡我的鬍子。
她在三個月之內就學會了英語，
她讀的是她這個年紀該上的七年級。
第一次宣誓效忠美國。
這是她的烹飪老師。
娜塔莎告訴我說其他小孩覺得她很高傲，
因為他們跟她說話她卻不回答，
但他們並不知道，娜塔莎一開始並不能說很流利的英語。
但我在旁邊觀察，我注意到一件事，
她又在為自己的隊伍挑選成員了，
而且很快就能和大家打成一片了。
現在看看這張照片，
看看娜塔莎和她外婆之前的照片有多像？
大家都說娜塔莎長得很像蓋兒媽媽。
這是第一場橄欖球賽的緊張時刻。
凱莉就像是娜塔莎自己的孩子一樣，
這是她受洗的畫面。
許多父母在領養孩子之後，
都想要抺去孩子的過去，
但金恩和蓋兒的作法完全相反，
他們開始學韓國話，買韓國的服飾來穿。
金恩甚至在廚房用磁磚貼出了一幅畫，
描述在很久以前，
有個來自韓國山間的美麗女孩，快樂地生活在亞特蘭大。
娜塔莎很討厭這幅畫。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
她用她在漢堡王打工賺來的錢，
買了一輛亮紅色的車。
啦啦隊隊長、
選美盛會。
他們每年都會自己製作聖誕節卡片。
金恩整修這台車已經有一百萬年了吧！
柯達軟片公司聘請娜塔莎擔任韓國奧運的翻譯。
她未來的丈夫，傑夫，在佳能相機工作，
他們是在奧運村認識的。
這是她第一次回到韓國，旁邊是她舅舅，
還有她同母異父的妹妹。
她回到自己的村子，那是她最要好朋友的母親。
我一直覺得那很像安妮霍爾那部電影裡的戲服，
看上去就很有趣，
她母親在後面的某處。
這是娜塔莎的結婚典禮，
金恩看起來老了一點。
這是席妮，再過幾天就三歲了，
還有伊芳。
娜塔莎，你可以出來一下嗎？
跟大家打個招呼？
(掌聲)
其實娜塔莎從來沒有聽我講過這個故事，
我們只是一起看這些照片。
娜塔莎：我看這些照片幾百遍了，
但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完整地呈現出來。
我要哭了。
瑞克：我相信她至少會說我犯了40個以上的錯誤，
「事情不是這樣的啦！不是你說的那樣！」
娜塔莎：我等會兒就會糾正你。
(笑聲)
瑞克：謝謝你，麥克，還有理察，
非常感謝你們讓我說出這個故事，
謝謝各位！
(掌聲)